安凤岭街,街在人心里长着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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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凤岭街,街在人心里长着根

安凤岭街,根长在心里#

一、史家咀·湖嘴子#

我出生在安凤岭的史家咀。

史家咀是安凤村下面的一个小庄子。安凤岭在哪?在白荡湖边上。史家咀就在湖嘴子上,像一只伸进湖里的手,整个白荡湖的水到了这儿,都要歇一口气,才慢慢往江里去。

村子不大,人家不多,守着这一片水。

我家在村子的东头,挨着湖边。房子是平房,红瓦盖顶,老式的起脊屋。门前有个院子,矮墙围着,刚好能拦住鸡鸭。进院子的旁边,是妈妈种的菜园子。一年四季都有菜,冬天白菜萝卜,夏天辣椒茄子,绿油油的一片。我妈常说,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,不用去街上买。

站在院子里,就能望见白荡湖。天晴的时候,湖面上波光粼粼的,水鸟在上面起起落落。到了傍晚,太阳从湖西边沉下去,把整个湖面都染成金红色的,好看得很。


二、那条路#

从史家咀到安凤岭街,一里路。

一里路是多远?就是我小时候撒开脚丫子,一口气跑到街口,正好喘得不行,弯着腰歇几秒,就能闻见炸油条的香味。

一里路,也是从史家咀到安凤小学的距离。安凤小学在我们安凤村委旁边,跟村委挨得近,直线不过一百五十米。我小时候上学,就是走这条路。

这条路两边,没有树。一眼望出去,全是稻田。

春天的时候,田里灌满了水,亮汪汪的,像一面一面镜子。秧苗插下去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,一片一片地晃。到了夏天,稻子长起来了,比人还高,走在这条路上,两边都是青幽幽的稻浪,人在中间走,像在一条绿色的巷子里穿。秋天稻子黄了,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,风刮过来,哗啦哗啦地响,满田都是稻香。

这条路,走了几十年,走了几代人。


三、土路#

2000年之前,史家咀全是土路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、牛踏出来的。天晴的时候,地面硬邦邦的,踩上去踏实,走起来带风。可一到下雨天,那可要了命。土路被雨水一泡,滑得像抹了油,一脚踩下去,泥巴能没过脚脖子。

下雨天上学,是小时候最深的记忆。

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脚上穿的是母亲做的布鞋。可那样的路,布鞋哪敢踩下去?一踩就是一个泥窝,鞋底鞋面全糊上泥。所以往往是光着脚,把布鞋拎在手里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凉丝丝的。等到了学校门口,找个草垛子把脚蹭干净了,再把布鞋穿上。

那双布鞋,是母亲在灯下一针一针纳的。鞋底厚实,针脚密密麻麻的,一圈一圈像螺纹。我拎着它踩在泥地里的时候,心里头想的是,可别弄脏了,母亲做一双鞋不容易。

记得有一回,跟我妈上街,刚下过雨,路烂得不行。我妈一手提着东西,一手拉着我,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那时候就想,这条路什么时候能好走一些啊。

那时候做梦都想不到,后来真的好了。


四、水泥路#

2000年以后,村里开始修路。

大车拉来碎石和水泥。那阵子,史家咀可热闹了,大人小孩都站在路边看,像看什么稀奇事。搅拌机轰隆隆地响,水泥浇下去,抹平,再浇,再抹。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慢慢从村口往外延伸,像一条带子,先是通到安凤岭街,后来又一条一条地通到家家户户门口。

修好那天,有人放了鞭炮。

走在水泥路上,脚底下硬邦邦的,平平整整的。太阳晒着,路面泛着白光。

不是泥了。

现在再到史家咀看看,家家户户门口都是水泥路,四通八达。从家门口出来,顺着水泥路往前走,能一直通到史家湾的省道上。下雨天出门,脚上干干净净的,鞋底不沾泥,裤腿也不用卷了。

老人们常说一句话:“现在出门不湿鞋了。”

这话说得轻巧,可里头藏着的,是走了几十年烂泥路才等来的踏实。


五、安凤小学#

安凤小学是我们安凤村的小学,在安凤村委旁边,挨得近。

我是每年过年的时候路过。

是的,只是路过。已经很久没有走进去了。每次车子从那条水泥路上开过去,都要往学校的方向看一眼。楼还在,还是那个样子,红砖墙,水泥抹面。操场上的草,一年比一年高。

门锁着。

没有学生了。

当年可不是这样的。

那时候,安凤村下面几个庄子的孩子都来这儿上学。史家咀的、和庄的、野猫隆的、朱祖庄的、陶咀的、王庄的……一大早,几条土路上的孩子都往一个方向走,像一条一条的小溪,汇到安凤小学这口塘里。到了校门口,大家把布鞋从怀里掏出来,在草垛子上蹭蹭脚,穿上,然后嘻嘻哈哈地涌进去。

教室里坐得满满的。两个人一条长板凳,挤一挤能坐三个。冬天冷,窗户糊着报纸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大家缩着脖子,把手缩进袖子里,只露出手指头捏着铅笔,一笔一笔地写。

下课铃一响,操场上全是追着跑的孩子。史家咀的跟和庄的打仗,野猫隆的在边上起哄,朱祖庄的几个女生跳皮筋,陶咀的男生趴在地上打弹珠,王庄的那个胖子跑得最慢,总是被抓住。灰尘扬得老高,喊叫声整个安凤村都听得见。

记得我们的老师。姓什么、长什么样,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教我们读课文,声音洪亮得很,整条走廊都能听见。他念一句,我们跟着念一句,几十个孩子的声音汇成一片,嗡嗡的,在教室里来回撞。

还有那个敲上课铃的老校工。他姓什么忘了,但他每天准时站在廊檐下,手里攥着一根绳子,手一拉一放,挂在廊下的铜铃就当当当地响起来。那铃声清脆,能传出去很远,整个安凤村都能听见。在史家咀的田埂上听见那铃声,就知道该跑起来了,要迟到了。

可现在呢?

那些庄子还在。史家咀还在,和庄、野猫隆、朱祖庄、陶咀、王庄都还在。可那些庄子里的孩子,都去了县城。

没有一个留在安凤小学。


六、安凤岭街#

安凤岭街也在安凤村。从史家咀走过去,一里路。跟去安凤小学走的是同一条路,只是到了村委那儿,往左拐是小学,往右拐是老街。

也是每年过年的时候路过。

有时候会停下来,走进去看一看。有时候车子开得快,一晃就过去了,只来得及瞥一眼那个街口。

今年过年,停了一次。

水泥路走到头,就是老街的口子。站在街口,先没进去,停了一会儿。

街上空的。

几个老人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晒太阳。他们看见我,抬头看了看,又低下头去——不认得我,一年只回来一两次。

往里走。

脚下的路变了。不再是水泥的,是青石板。窄窄的一条,竖着铺在街心,两边是碎麻石拼的。石板被磨得很光滑,蒙着一层薄薄的灰。踩上去,跟水泥路的感觉不一样,软一些,也凉一些。

供销社的老房子还在。没人住了。屋顶塌了几处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,能看见里面的椽子,黑漆漆的。墙上爬满了藤蔓,绿生生的,把“供销社”三个字遮去了一半。

小时候那里面多热闹啊。

卖布的、卖糖的、卖文具的,柜台前挤满了人。踮着脚,伸脖子往里看,就为瞧一眼玻璃柜里的彩色糖果。那糖果用花花绿绿的纸头包着,看一眼都觉得甜。有时候娘会给买两颗,一分钱一颗,含在嘴里能甜一整天。

那时候的安凤岭街,什么都有。

天没亮,炸油条的、蒸包子的铺子就开了。那个香气能飘出去多远?站在史家咀的田埂上都闻得见。茶馆里坐满了人,老人们捧着茶壶,能坐一上午,说话的声音嗡嗡的,从街这头传到那头。卖鱼卖肉的摊子摆在街两边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卖农家产品的更不用说了,鸡蛋、青菜、干菜、手工做的豆腐、自家酿的酒,摆了一地。

还有修鞋的。一个老师傅,戴着老花镜,坐在小板凳上,膝盖上铺一块黑布,一针一线地缝。娘的鞋底磨穿了,就找他补,两毛钱,补完了又能穿半年。

还有补衣的。一个婶子,缝纫机踩得飞快,裤腿长了、袖子破了,找她,一会儿就好。

那时候的安凤岭街,从早到晚都是人。人声、香味、烟火气,把这条不长的老街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
现在呢?

街上空荡荡的。偶尔有一两个老人,佝偻着背,慢慢地走。店铺都关了门,那些招牌还在,字迹模糊了,看不太清。

继续往前走。

中街碰见个老邻居,是史家咀嫁到街上的。她正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我愣了一下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然后笑起来:“哟,史家咀的!回来过年啦?”

说是啊,回来过年。

递了根烟给她家老头,几个人就站在街边聊了起来。

“街上还有多少人住?”

“就剩老家伙了,走不动。”她朝两边努努嘴,“这一排,没几户了。年轻的都出去了。安凤村几个庄子的年轻人,哪个不在外头?打工的打工,买房子的买房子,过年才回来一趟。”

“那你们咋不走?”

她笑笑,把择好的菜搁篮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走啥?根扎这儿了。住惯了,清净。夜里能听见湖里水响。城里太吵,睡不着。”

她说的水响懂。

白荡湖就在史家咀前面。夜里风一起,水拍着岸,哗啦哗啦的,一阵一阵的。那声音从小听到大,听着心里特别踏实。在外头的那些晚上,夜里安静得反而睡不着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走的时候她又说:“明年过年早点回来啊。”

点点头。


七、根#

往回走的路上,又想起那条被水泥盖住的土路。

以前下雨天走那条路,一脚一脚泥,手里还拎着母亲做的布鞋,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头,凉飕飕的。可一路上都是人。史家咀的、和庄的、野猫隆的,都走同一条路去安凤岭街上。说说笑笑,骂几句天,吹几句牛,一里路能走老半天。

现在路又平又宽。一个人走着,几分钟就走完了。

一个人都没碰上。

路好了,人却远了。

安凤小学空了。安凤岭街也空了。安凤村的年轻人都在外头,孩子都送到县城了。

可有些东西,是空不了的。

那条青石板路还在。白荡湖的水还在。安凤岭这一片土地还在。路两边一望无际的稻田,到了秋天,还是会黄,还是会香。

那些年光着脚走过的路,那些年背过的书包,那些年母亲在灯下纳的鞋底,那些年安凤小学的铃声,那些年站在讲台上教我们读课文的老师的声音——

它们还在。

不是水泥能盖住的。不是时间能带走的。

它们长在腿脚里,长在心里头。

从史家咀到安凤岭街,一里路。先过哪块田,拐哪个弯——两边都是稻田,没有树,一眼望到头。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。

就像安凤岭街。

它现在没有多少卖东西的了。

可它在人心里,长着根。


后记#

余居安凤岭之史家咀,去街一里。咀临白荡湖,为湖嘴子。先时皆土径,雨辄泞没胫。母手衲布履,每遇霖,辄跣足提履而行,至校舍,拭泥乃著。童稚苦之。

千禧后,里人倡修水泥路,砼石所筑,四达于外。自是雨行不濡履,乡老叹曰:“今乃出门不湿鞋矣。”然路成之日,人迹亦稀。

村有小学,在安凤村委之侧,史家咀、和庄、野猫隆、朱祖庄、陶咀、王庄诸童子,昔皆负笈于此。余幼时启蒙,亦此校也。每晨,群儿自土路来,如溪流之汇于塘。师立讲堂,声若洪钟;工叩铜铃,音闻四野。今岁暮归省,但见庠门空锁,阶草侵阶。问之,则曰:“无童子矣,尽往县城。”

安凤岭街亦如是。昔时市肆骈阗,油条包子之香,晨起即闻;茶馆酒肆之中,谈笑竟日。卖鱼卖肉者列摊,修鞋补衣者坐肆。村人往来,摩肩接踵。今过其地,青石板犹在,而铺面尽闭。檐角倾颓,苔生瓦上。唯二三老叟,负暄而坐,语及旧事,辄喟然。

余问:“胡不徙焉?”对曰:“根在此。夜静可闻湖涛,城中不得也。”

嗟夫!土路易为康庄,黉舍废为蒿莱,市街衰为墟落。物换星移,岂非时势使然?然余每岁归,行经旧途,犹记跣足提履之状,耳畔恍有铃声。白荡湖水,日夜拍岸如故;稻田阡陌,秋来依然飘香。

路可覆以水泥,校可锁其门扉,街可空其市肆。然人心所系,岁月所铭,有非斧斤所能毁、时光所能蚀者。

故曰:根在心,不在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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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小史先森
发布于
2026-06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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